转生:
冰寒水底,不知熬过多少岁月。终于,一朝得见天日。 这一世,我是南唐东都留守周宗的女儿。红尘里聪慧灵秀的出凡女子,却偏偏不得爹娘宠——六岁上,术士言说:周家长女注定母仪天下,而幼女,却生就是祸国的红颜。 爹娘起先还不信,直到半月后,那术士暴亡街边。 自此,失宠于爹娘面前。我却不怨不恼,自始至终,对以冷眼。 只有姐姐疼我。 一日,姐姐瞥见我桌上的画——小妹,怎么今日有兴致,绘了湘夫人像?
湘夫人:
我冷笑着转眼,抽过卷轴顺手撕烂——若说我是那怨气深沉的湘夫人转生,问会有谁相信? 何况是眼前这个,忘了前尘的,她。 忘了也好,没烦恼。 十九岁上,小字娥皇的她,出嫁。夫君,使才华出众玉树临风的皇子,李从嘉。 人说,这是天赐良缘,一对璧人。 正是春花盛开时节,我着一身碧色衣衫,站在人群角落看着笑颜如花的姐姐,想起我们的名字。 其实,所谓蔷或薇,也不过只是可堪君王随意摘折的花朵罢了。鲜时玩于掌心轻怜蜜爱,待到红颜老去——未及我想完,鞭炮声炸响,只见一身喜服的她,笑盈盈上轿,怀揣了对幸福的期待,走向那不可预知的未来。 六皇子李从嘉,我见过。也不过一眼,就已经确凿的知道,这一世的纠葛,只能又是一个悲剧。 君心自古凉薄多,更何况她遇见的,偏又是这多情如斯的人呢。 之后很多年,都难忘那天,漫天红粉,锣鼓喧然,碧衣的女孩,躲在人群背后,冰冷的眼。 那样一个时刻,不会有人注意到,我,年仅九岁的周薇儿,站在鞭炮声里,站在这悲剧的始端,淡然微笑的脸。 周蔷,娥皇,姐姐。纵使,你已忘尽前尘,也消磨不掉我对你那无边的怨恨。从你爱上这个名叫李从嘉的男人那天起,命运就已经在我这里,轻轻地,拧上了一个结。
 琵琶:
妆容美丽,十指纤细。琵琶声动处,扎起半湖波澜。周娥皇的琵琶,再无匹敌于世间。一如李从嘉德词,四海流传。 晚装初了明肌雪,春殿嫔娥鱼贯列。凤箫吹断水云闲,重技霓裳歌初彻。 吴王,吴王妃。她很知足,为他给予的恩宠和幸福。 又过几年,他走上那把王座,我姐姐那娴静端庄的脸上,更加找不出一丝的缺憾。 而此间,我也终于从少人疼爱的童年,长成了到豆蔻芳年。 采莲的季节,水边,遇见他。也只是一眼吧,就将那张英气勃勃的,霸道的脸,深刻于心间——此人他曰,前途,怕是不可限量吧? 这英雄,爱上无心的美人。回眸间甩一个淡淡的微笑给他,我傲然昂首,望向无垠的青天。过后,当他知道,这美人是当朝皇后的妹子,心里,会留下多少遗憾? 事情偶然出我所料。 三天后,他寻上门来,唐突求亲。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爹娘说的,但爹娘嫌弃门不当户不对的冷眼之下,我终究是拒绝了他,理由很冠冕:心有所属。 我太清楚这后果会是这样,那楚楚可怜的无奈眼神,足以让他心里除了遗憾,还会有愤恨和不甘。 也许,对于周薇儿这荒凉淡薄的生命而言,能有这样一个男人对她心有不甘,似乎也是种福气。 我是不会爱人的。不像姐姐姐夫,他们恩爱,十年不变。填词,谱曲,霓裳羽衣再现人间。只把个朝廷政事全抛下,都不管。 十年,再美的女子也风霜了容颜。当琵琶弦再也牵不住那颗浪荡的心,一次宴会间隙的玩笑,他开始留意妻妹那张青春明媚的脸。 姐夫和小姨,虽有暧昧,却能遮人眼——谁叫她,只当我是个孩子?论文词比容貌,我不输她半点,虽不擅琵琶,可有大把的青春和时间, 爱子夭折,她恹恹病倒,传妹妹进宫来侍奉。可病还没好转,就觉出他日渐疏淡。 她说,从嘉忙。 我笑一下,是啊,谁让他是一国之君呢。 她说,也许是不愿见我憔悴模样。 我点头微笑,不语。 突然觉得我这个姐姐有点可怜。但无暇顾及了,此时我正忙于收买宫中人心。年轻自有年轻的好处,稚气的笑脸轻易就能俘获那些宫人的好感。当然,他们不会知道,我是在为以后的道路,做铺垫。 我的故意和无心之下,终于有闲言碎语传进她的耳朵。 奴为出来难,救君恣意怜。 再不必解释和多言,当这句艳词被满宫传遍,聪慧绝顶的周娥皇也就走到了她的大限。 临了,我在她身边。紧紧抓了我的手,她的泪水汩汩不休。 为什么?为什么?她问我。 我看着她,脸上不带半点悲悯神色——为什么?娥皇,当初你夺去我一世幸福的时候,可曾回答过我这个问题?既然周薇儿只是怨气凝结而来的转生报复,你又何必问这许多? 我什么都没有说,只静静地看着她。双目轻盍。然后转身,安然看他哀痛欲绝的模样。天知道,这个男人的眼泪,有多少,是为了做给别人看? 他是个薄情的男人,却也是个重情的男人。娥皇死后第三年,我等来了后冠压顶的这一天。 喜服在身,我心冰凉。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。坦白说,我不爱他,只是没有退路可言。而且只有这样做,才能让那个死了的她,即使在地下,也能隐隐感到不安。 偶尔,我也不安。所以她留下的琵琶被我束之高阁,只因为,见不得那一根根凄厉的弦。
小周:
他们叫我小周皇后。 姐姐的命格已经应验,我想起那个短命术士说我的话:祸国红颜。 那么,好吧。我选择,顺应天意。 托这个男人宠我的福,一切都如我计算。 礼佛,参禅,雕花棋盘,天水碧的衣衫。五娘纤巧的足尖,让南唐歌舞升平的后宫里,开出了朵朵靡丽富贵的金莲。 宫廷的天空就那么点大,粉饰太平的奢华不过是虚妄。日子悄然流逝过去,一年,又一年。 偶尔会听说,北方那个叫宋的王朝是怎样蒸蒸日上。听说,开国皇帝赵匡胤,一代霸主,绝世英雄。 不知怎么,这些传言,会让我想起十六岁遇见的那张英气十足的脸。 现在回想起来,那一切,像场梦。 而这场梦还没做完,另一场就紧跟上来了。只是这次,是场十足的,噩梦。 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 凤阁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。 基层识干戈。 一旦归为臣虏,沉腰潘鬓消磨。 最是仓皇辞庙日,教坊犹奏离别歌。 垂泪对宫娥。 终有一日,金陵城破。除了投降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几日后,我们乘船过江,北上为虏。 走的时候,他抱着娥皇留下的那把琵琶,黯然上路。 原来,等待真正一无所有的时候,才会想起,那些没有好好珍惜的幸福。
汴梁城: 我随着他,跪在那赵宋天子的脚下,一叩,二叩,再叩。 终于,他得到一个新的名号——违命侯。 谢恩的时候,我终于看清龙座上的那张脸——是他!当年那个唐突爱上佳人的,霸气英雄——我笑了,笑得他有些愕然。原来命运,不只在我一个人这里,打结。 不过到底,我还是应了那祸国红颜的预言。从此后,随夫蜗居汴梁一隅的某栋庭院,相依为命着,失势君后的日子呵,艰难,萧索,而寒薄。 可就这低敛的生活,也只不过维持了三年。 赵匡胤不为难我们,并不代表其他人会一样不为难。 天不假年,英雄早逝。他死后,其弟光义继位。 而此时,我那愚蠢的丈夫,却又在他的阙阙词间,流露出了心里的种种不满。 他说,故国不堪回首月朗中。 是呵。往事,不堪,回首。 却有人恨他这回首——太平兴国三年,七夕。他四十二岁的生日宴,皇帝派人送来一杯御赐的美酒。 相望,苍凉一笑。我们都太明白,这酒意味着什么。 他在我怀里挣扎了三天,弥留的时候,对我说:薇儿,要好好活下去……我知道你不爱我,从没爱过。虽然,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他的眼睛定定望向墙上的琵琶——娥皇啊,是你么?你终于,还是来接我了啊! 半柱香后,他断了气。
终曲: 他死后,我孤独一人,辗转难安。他临终那些话句句刺入我心——他知道我不爱他!可是他却给了我他半生的爱啊——周薇儿,周薇儿,无情无爱的你,此生到底是成功,还是活得太过失败? 为什么,为什么?湘夫人的怨气都散尽了啊,可为什么,我却一点都不快乐?周薇儿这一辈子,到底算是什么? 我看见墙上那柄琵琶,好像看见娥皇,对着我,笑。 她说:错,错,错。 门外有脚步声,大内太监来宣,陛下请吴王夫人入宫——最终他们给他的,还是他最初的封号,吴王。 淡淡笑着接了旨意,我说:容妾身稍作打扮。转身回房,对了琵琶思量半晌,于房梁间吊起一条白绫来。 前生怨,今生殇。 我听见脚凳倒下的声音——我生命中最后的绝响。 一切的一切,最终都将归于尘土。 就让周薇儿,用她悲哀无望的生命,为这两生的悲剧,来画下一个完满的结局。 此后天地飘零,日月苍茫。
(作者:柳州市龙城中学初三(9)班 雷璨毓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