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”的一个巴掌向我挥过来,接着是恶狠狠的吼叫:“滚!抱着你的黑猫给我滚开!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恶心!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还看着我干什么!滚!”接着,一个玻璃杯向我的小猫儿飞过来,再接着是一声凄惨的猫叫。血,殷红的血,迅速的占满了我的整个眼眶。
“不要——”我惊叫着跳起来,却发现自己安然地躺在床上。枕边的竹篮里,我的小猫正微微地打着鼾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的脸上早已布满了咸而温热的液体——我已经不止一次地重复这个噩梦了。我用手轻轻地摩挲着小猫黑得发亮的皮毛,细声说:“猫依,你真好,不管什么时候都睡得着。”
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。100个人当中会有99个人说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。我没有爸爸,从来没有。并不是他去世了,而是自从母亲怀上我之后,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爸爸。我是坏女人生的坏孩子,似乎打我出生起,这个标记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脸上,一生都无法拭去。
我向上拉拉被自己踢掉的被子,在寂静与黑暗中躺下。但是只要我闭上眼睛,就会又大片的血覆盖住我的眼睛。还是那个噩梦。我扭开灯,把我的小猫从竹篮里抱出来,搂在怀里,轻轻地抚摸着。小猫“咪咪”地叫着,声音天真无邪。它根本不会更不可能想到它的主人已经做了无数次关于它的噩梦。
我叫毛依,在这间寂寞而黑暗的屋子里与我的母亲共同生活了17年。17年来,我甚至不清楚母亲究竟长得什么样。她的头发长而杂乱,几乎遮盖住了她的整张脸,除了她的那双和猫一般锐利的眼睛。我害怕那双眼睛所散发出的光芒,因为那里只有仇恨,别无其他。母亲每天都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同一个位置,用同样的眼神打量周围的一切。
这只是一间阴暗的屋子,我不明白母亲每天究竟都在看什么。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装饰,没有电视,没有沙发,没有洗衣机。唯一的一台冰箱因年代的久远每天都在重复疲惫的曲子。这间屋子阴沉而寂寞,墙角堆砌着的难以计数的酒瓶是它唯一的伙伴。
母亲她恨我,从出生起就一直恨我。但她却在一边咒骂我的同时用身子抵挡住了向我飞奔而来的列车——这是小时候她想抛弃我的那天所发生的事。她为此失去了一只手,接下来失去了她的工作,只是靠着零散的救济金度日。我无数次被母亲骂成恶魔,她甚至希望我能早一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我一直迷惑着,母亲究竟是恨我,还是爱我?
我与我的小猫儿邂逅在一个阴雨天。它全身都湿透了,躺在一个纸盒里“咪咪”叫。它全身都是黑色的,我想这就是它被丢弃的原因——黑猫一直被视作恶魔的象征。它的眼睛是绿色的,如同母亲的一般锐利。我似乎从中找到了未出生前与母亲似曾相识的目光。它的那双深邃的眼睛,就像平静得激不起半点波澜的幽深湖水。我抱起它,它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我把它放下,它依偎在我的脚旁。这是一场注定的相遇。我再次抱起它,长久地凝视着它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,说:“我叫毛依,你就叫猫依吧!”我似乎看见它点了点头,锐利的目光一点点在它的瞳孔里融化。
然而当母亲看见它的一瞬间,脸色变得比见到魔鬼更为恐怖。我的脸上顿时一阵热辣的感觉,接着入耳的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叫:“滚开!抱着那只恶魔给我滚开!不要让那团黑色沾染了我的眼!”
她的头发散乱着,两只亮得可怕的眼睛直视着我的脸。我的脊背顿时一阵寒冷。怀里的那个小家伙委屈地低声叫着,仿佛在对母亲的厌恶进行无力的反抗。我紧紧地抱住我的小猫儿,第一次用同样锐利的目光直视母亲的眼睛。
“不!”声音不大,虽然带着些颤抖,但在这间幽暗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的明亮。
“你说什么?”母亲愤怒地看着我,“你再说一遍!”
“不……”没等我的话说完,一只玻璃杯就朝我飞了过来。猫依惊叫着从我的怀里跳到地上,我已经感觉到,一道温热粘稠的液体迅速在我的脸上蔓延开来。
“你和这只黑猫一样,都是恶魔!你和它一样,都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!”她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,杂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整张脸。猫依睁着惊恐的眼睛依偎在我的脚旁。我感觉到它的颤抖。它就像是另一个我,会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同样一个咒骂它出生的人。我必须得保护它。它不仅仅是单纯的一只黑猫,它是与我同命相怜的。只不过我稍微比它幸运一点,因为我并没有遭到抛弃。
母亲气喘吁吁地瞪着我,因为长时间的吼叫使她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……还不把这东西扔出去吗?”
“不。”颤抖的声音停止了。
“那么,你养下它。我会好好照顾它的。”母亲特意在“照顾”二字上加了重音,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我17年从未见过的笑容。那笑并不温和,而仿佛是在设下一个外表温柔的陷阱。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天晓得母亲会对猫依做些什么!
可怜的猫依并不知道危险即将降临在它的身上。它挣开我的怀抱,愉快地向母亲跑去,用它的黝黑的皮毛轻轻磨蹭着母亲的脚踝。母亲伏下身去,逗弄着我的小猫儿。她的嘴角突然滑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这样的微笑足以使我在接下来的10分钟内头脑空白,脊背发凉。我已感觉到危险的临近。
出人意料的,接下来的日子却出奇地平静。我开始怀疑我感觉的错误。相比之下,猫依也更喜欢我的母亲,虽然在它到来的第一天并没有受到母亲的欢迎。它也许觉得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能够给它更多的安全。母亲似乎不再反对猫依入住。在她有兴致的时候,她常常拿着一个毛线球逗猫依玩。我开始觉得,之前我对母亲的种种看法都是错误的。而母亲之于我的厌恶,是必定存在的。任何一个女人受到与她同样的打击,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而跌倒。其实,母亲也很可怜。
“呯”的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,接着是与母亲的歇斯底里混合着的惊恐的猫叫。我悬着心冲出门去,赫然入目的是母亲手背上的三道殷红。猫依战战兢兢地向我跑来,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脚旁。它的身体弓着,因为害怕而颤抖。它的恐惧是暴风雨的预兆。
果然,母亲怒吼着摔过一只杯子,“啪”的一声在我的脚边变成粉碎。猫依惊叫着跳了起来。
我看见了地上点滴的殷红,顿时发觉额头上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在往下淌。我用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部,手上立刻在我的视线只能感呈现出一滩粘稠的暗红。
母亲似乎愣了一下,很快又哈哈大笑了:“恶魔!抱着你的小恶魔给我滚出去!滚出去……”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。窗外有几道阳光照进这间昏暗的屋子,阳光映照在母亲的脸上,闪过几道亮光。那,难道是泪?
我抱起猫依无声地走出去,但我从未也不可能预料到,那天,只是一切悲剧的开始。
母亲开始想尽办法折磨猫依。猫依喜欢倚着墙角的一个破枕头睡觉,她偏要把那只枕头弄湿;猫依喜欢吃饭,她偏偏要在它的饭碗里掺上沙子和石头。总之,猫依喜欢的一切就是母亲厌恶的一切。猫依开始对这个曾经它喜欢的主人感到陌生。更多的时候,它喜欢依偎在我的脚旁,用它的那身柔亮的皮毛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脚踝。可怜的小家伙。
我开始接二连三地做噩梦,而且每次梦到的都是同一个内容。猫依在我的梦中惨死了无数次,只要殷红的血漫上我的眼眶,我就会“呼”地从床上跳起来。从那时候起,我每每出门,心总是悬在高处;只有在回来时看到猫依像平时一样快乐地向我跑来,心才稳稳地落地。然而在此时,我无意中发现了母亲的眼神。她的眼睛依然很锐利,只是在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我无法猜透的神情,即使是偶尔一晃而过,也足以让我不寒而栗。
阳光灿烂的午后。我像往常一样愉快地打开门。当我正要张开双臂迎接那只小猫时,却因眼前的一幕而惊呆了。血,到处都是殷红的血!我的小猫儿倒在血泊当中,两只眼睛无力地看着这间幽暗的屋子。
“滚!抱着你的黑猫给我滚开!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恶心!”
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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