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鼻深目的罗杰走了，静静地躺在那儿，络腮胡子花白，下颌高傲的翘着，他终于没有完整的度过这个金色的秋季。
图：罗杰在课堂上
七十岁来中国，七十二岁娶了中国妻子，七十八岁辞世，罗杰以一个典型美国人的生活方式撰写了他人生后半段“夕阳传奇”。
告别仪式按中国的传统程序进行，七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静穆地围绕着罗杰，简朴的过程渗透出浓浓的哀楚。罗杰头上缠着黑色头布，神态安详，我听说，走向天堂之路的人们都是这样的神色。
伤痛中，我脑海中倏地闪现出一幅葬礼的油画：阴郁的天空下，一座穹窿高耸的教堂旁，严肃的牧师念着祈福的祷文，一群着黑色丧服的人们低头垂目，静谧而安详的气氛像一块巨大而透明的围幔包裹着画面，罗杰安静地躺着，享受微风中送来的风琴乐章，这是普通人应该享有的庄严葬礼。罗杰的妻子告诉我，罗杰生前有个遗愿，希望自己死后能像虔诚的基督教徒一样土葬，但而今，是无法做到了，愿罗杰“在遥远的天堂醒来之时正是耶稣复活的日子”。
那时，活着的罗杰有一个庞大的外语教学规划，其中，要筹建一所自己的学校，当然，这所学校的教学教材必须是罗杰本人撰写，教法也由他框定，他要另起炉灶独立办学的原因是他无法与现行的中式教法沟通。有天早晨，我和他在办公楼后的花园里聊天，弄明白他的宏大想法，我足足花了约一个小时的时间。在他认真的表情里，我琢磨着：这执拗的美国老头一定是有狂想症，以他的年龄、精力，以及对中国国情的一知半解，想要与根深蒂固的中国外语教学模式“割袍断义”是不可能的。这美国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孩儿般的灿烂，从我不住地礼节性颔许中，他似乎毋庸置疑地得到了满足的答案。如今想来，斯人已去，他竟然有些像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笔下的唐吉柯德，在充斥着信息腻味的现代社会里，秉持着中世纪骑士特有的勇敢与浪漫。
那时，活着的罗杰，在每天早上，都可以让柳州的人们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外，骑着窄小的“电驴” 和工作的人们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的身影。不迟到，是所有外籍教师恪守的职业道德底线，这一点，有时会让性情有些慵懒的国人汗颜。罗杰爱学生，在课堂上从不恣情放怒。他对个别顽皮又无心求学的孩子有着深深地忧虑，几次与我交谈中都感慨：为什么这些孩子的父母不管管自己的孩子？难道想做穷人﹙poor﹚？在美国，孩子完成义务教育阶段学习是必须的，父母督促的责任是由社区监管的。罗杰身上有太多美国的烙印，他常拿中西教育作对比，巨大的文化差异性让他长嘘短叹。不过，他尤其敬佩中国孩子身上特有的勤奋，我告诉他，这是中国一种传承了两千多年的求学精神，首创者是孔子，罗杰随即进行了高度概括，称勤奋为“孔子力量”。
罗杰是一个标准的基督教徒，至少他一直在不同的场合里不止一次的强调，但在我们这些“异教徒”眼里，他和我们没有丝毫的区别，私下里，我们认为他的异端行为比我们还甚。他嗜烟如命，每天要抽掉两包烟，校园里，他在的地方一定是烟雾缭绕，烟民云集。有一阵，我曾怀疑他原籍一定来自于美国南方诸州，因为观看美国影片发现南方男人普遍吸烟，而且还吸大根的雪茄烟。罗杰予以坚决否定，强调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美国北方人。其原因难道是美国内战中北方战胜了南方？我心里常这样嘀咕。就连在医院住院打吊针时，他还“吞云吐雾”，有一次，竟被病友“友好”地驱逐出病房，我们戏噱他：美国霸权主义终于在中国柳州受到有效的遏止。常言道：烟酒不分家，酒更是他的命根子，不“饮酒百年三万六千觞”，就不是“美国罗”。听他妻子说，每天晚餐，他必以啤酒充食，不沾米饭。家里摆设最占空间的杂物是堆放整齐的空啤酒瓶。起先，妻子担心饮酒过度影响身体，就把酒藏起来，这样，一场场“猫与老鼠”游戏在家庭中周而复始地上演着。时间久了，胜利的曙光往往披在驾轻就熟的寻找者——罗杰身上。来回寻找毕竟繁琐，有一次，罗杰积蓄的忍耐终于爆发，至此，寻常中国百姓家里特有的“窝里斗”胜负分晓：男主人从此不必再捉秘藏就可享有饮酒豁免权。罗杰揶揄我们：男人强权地位在美国并不盛行，但在中国柳州，他做了一回“强硬男”。罗杰饮酒豪气冲天，就像西部片中彪悍的牛仔，往往酒至酣处，便按捺不住，用英文与我们划拳猜码，即使让酒劲逼得面红耳赤，也绝不放弃。酒至朦胧时，他判若两人，举手头足间像彬彬有礼的绅士；酒至酩酊时，他安稳得更像一座山，身体埋在沙发里纹丝不动，那恍若隔世的呆滞感，让人忍俊不已。
与十九世纪初隐遁于广州商埠传教的第一人马礼逊不一样，英国人马礼逊在嘉庆年间来中国，是想在闭关锁国的古老国度传播上帝的福音，在他思想的骨髓里，掺杂着西洋人高贵血统的傲气，他的理想是让所谓无知的人们感受先知先觉布施的幸福；而罗杰不一样，他坐着喷气式飞机来中国寻梦，在年逾古稀之际，他背负行囊，四处颠簸，在人生大门行将闭合的一瞬，最终在古老的中国找到了幸福花。
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，我的故乡在远方……”这是台湾作家三毛为了寻找自由的“橄榄树”不惜漂泊西撒哈拉大漠的自白。其实，在罗杰内心早也种有一棵橄榄树，是一棵自由、肆意、率性的性格树。想到这些昔人往事，我内心升腾起一股莫名的联想，难道那首惜惜相别的《橄榄树》真是漂泊者的挽歌吗？
这一次，罗杰真地走了，也许，此刻，他正坐在明窗净几的天堂里，苦学那对他来说诘屈聱牙的中文，相信他——一个善良的老人，应该会学好中文的，毕竟，在凡尘里，还有一群让他牵挂的中国朋友。（通讯员叶伟 陈于力摄影报道）
